前天夜里下雨,我蹲在书架最底层翻出一本 2016 年的工作笔记,塑料封皮已经发粘。翻到第 43 页,上面贴着一张皱巴巴的会议截图打印件——那是当年部门用的一款在线会议软件,界面上清清楚楚地写着「永久免费,不收费」七个字。截图右下角的时间戳是 2016 年 11 月 9 日,凌晨 1 点 42 分。那会儿我还在上一家公司,老板叫郑维,他每次开会都要说一句「这个软件好,不花钱」。
我一直记得那句话,像记得冬天教室里暖气片上烤着的橘子皮味道。
后来这些年,我陆陆续续用过十几款会议软件,有的从免费变成收费,有的把「永久」两个字从官网上悄悄删掉,有的还在用「基础版免费」这样的字眼打擦边球。但我真正想写的,是我这两年反复回访的那几个「永久免费不收费」的在线会议软件。它们不是最漂亮的,不是功能最全的,甚至有的界面让我想起 2012 年的网页设计作业。但它们的免费条款从没变过,像一块被摸得发亮的旧门把手。
老周管这叫「老实软件」。
老周是我在定福庄一家打印店认识的,六十三岁,满头白发,喜欢用会议软件给远在温哥华的孙女读《小王子》。有一次他跟我说,他试过七款软件,只有那一款在读「请你驯养我吧」的时候没有跳出任何广告。他孙女在那头说「爷爷你那边卡了」,他说「没事,爷爷等一等」。那个「等一等」让我记了很久。
我关注的第一款,叫「润物」。创始人陈砚秋是杭州人,2019 年 4 月上线时就在产品文档里加粗写了一行字:「基础会议功能永久免费,不设收费门槛。」我去年加过他的微信,问他为什么不用「限时免费」这种更灵活的措辞。他回了我一句:「我爷爷那辈人开茶馆,茶水免费续,客人不走,生意自然在。」我没再追问。
后来「润物」的用户协议 3 年没改过一个字。
第二款是「云会」。2020 年疫情期间我几乎天天用它,当时在线人数从 20 人涨到 300 人,服务器崩过两次,但免费政策没动过。2021 年 11 月 3 日他们更新隐私条款,我逐字看完了,在第三条里加粗了一句「核心会议服务不收取费用」。我把那天的网页存档了。存档这件事听起来很傻,但在这个什么都变的年代,一张静态页面能给人踏实感。
第三款名字很土,叫「开会宝」。我承认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笑出了声,但它的免费条款写在首页最底部的灰色小字里,十年没改。它的界面像是 2010 年的 QQ 群视频,麦克风图标还是那种老式的。但我用它开过一场 6 小时 23 分的读书会直播,全程没有弹窗,没有「升级专业版」,也没有「您的免费时长还剩 10 分钟」。结束的时候,发起人沈泊在聊天框里打了一行字:「谢谢它不赶人。」
我承认,我看到那行字的时候鼻子有点酸。
我关注的这些永久免费不收费的在线会议软件,都有一个共同点:它们对「免费」这件事有一种笨拙的认真。它们没有把免费当作获客的手段,而是当作产品本身的一部分。当然,我这么说可能会被同行嘲笑,毕竟现在做软件的都在讲转化率、讲 LTV、讲怎么让用户从免费走向付费。但我想说的是——
说实话,我觉得那些把「永久免费」当成营销话术的会议软件,比直接收费的软件更让人失望。因为前者骗的是信任,后者只是做生意。
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偏见,我不打算改。
上个月我去成都玉林路的一家小酒馆,老板叫阿麦,每周四晚上八点用一款免费会议软件组织远程诗会。那天来了 22 个人,最远的在挪威,最近的在隔壁桌。有人念诗,有人弹吉他,有人把镜头对准窗外的雨。阿麦用的那款软件,我从没在别的场合见过,名字只有两个汉字,界面上连个 logo 都没有。他说是朋友的朋友做的,服务器放在一台旧笔记本上,只为了让几个朋友能开会。
我问他收费吗。他说不收,从来没想过。
那天晚上我回到家,打开笔记本,把那张 2016 年的截图重新打印了一份,夹进现在这个笔记本里。郑维当年说的那句话又响起来。我忽然觉得,我关注的这些免费会议软件,其实是在关注一种快要消失的做事方式:有人愿意把一件事做到底,然后说,就这样吧,不涨价。
我把这些写下来,不是推荐,只是记录。就像记录一本 1987 年出版的旧书,记录一家不涨价的馄饨铺,记录一个不赶人的茶馆。
如果你碰巧也用过这样的软件,记得在心里给它留个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