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七号下午三点零七分,我把同学林澄那台 2019 年的旧笔记本搬到窗边。屏幕右下角发着黄,像一块快要化掉的冰糖。
她让我帮她清一清书签。我点开浏览器,书签栏里挤着四十多个名字,像旧书页里没有扫干净的头发。
第三个书签的标题我盯了很久:「b站免费入口永不收费电视剧」。后面跟着一串字母,前面挂着一个小小的三角播放图标。
我没有立刻点开。我先去泡了一杯茶,茶叶沉下去的时候我想,这六个字里藏着一整代人的叹息。
点开以后,页面是空的。准确地说,是那种「文件还在,字没了」的空。浏览器显示 404,白底上有一行很小的宋体字:你访问的页面不存在。
林澄在旁边说,那是她大二那年存的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削苹果,果皮断了三次。
我问她:「你当时真的以为点进去就能看?」她笑了一声,说,「当然不。我就是想给自己留个念想,像把钥匙挂在门口。」
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很久。念想这个词,比任何华丽的描述都重。
后来我在她电脑里又找到别的:一个叫「免费在线观看人数监控系统」的书签,日期是 2021 年 11 月 4 日。我点进去,跳转到一个统计页面,数字还停在 2,317 人。一个下午的数字,被时间冻住了。
我忽然想到,数字也会累。两三千个人同时在等一扇门,门的那头空无一人。
还有第四个书签,叫「直接点击链接进入的网站」。它甚至没有名字,像一个没署名的信封。我点了一下,直接跳到一家卖二手书的小店,首页挂着一本 1987 年出版的《围城》,标价 9.8 元。
我盯着那个价格看了三秒。1987 年的 9.8 元,够一个人吃两顿好的。现在只够买一杯不加料的奶茶。
说实话,我有点生气。我气的是那种「把入口当成答案」的习惯。
我们这一代人被训练得特别擅长收藏:收藏一个入口,收藏一段文字,收藏一个永远不会打开的页面。然后假装自己已经拥有过。
但入口不是门。入口只是一个写着「入口」的牌子,挂在一面墙上。
这是我今天最想说的、可能有点冒犯的话:那些标着「永不收费」的入口,最大的功能不是带你看剧,而是让你误以为自己已经在看了。
林澄不同意。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,说:「念想本身也有价值啊。」
我说:「有。但念想不应该被包装成服务。」
我们谁也没说服谁。窗外的光慢慢从白变成橘色,落在键盘的缝隙里,像一小片一小片没扫干净的糖霜。
临走前我帮她把书签分类:真正能用的留下,失效的删掉。四十七个书签,最后剩下十一个。删的时候她没说话,只是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,很轻的一声。
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写下来。可能因为我今天真的很愤怒。
愤怒于那些把「免费」和「入场」混为一谈的东西,愤怒于我们把收藏夹当成房间,把书签当成行李。
愤怒过后,我还是坐在窗边,一字一句地写完这篇。因为比愤怒更重要的,是把那扇纸糊的窗指出来。